畏落日月後,強歡歌與酒。

秋霜不惜人,倏忽侵蒲柳。─ 唐 李白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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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安,秦王府。
 
燭火忽明忽滅的光線,照映在幽暗陰沉的房間,宛如像似沒人居住似的安靜,可仔細聽,仍然能聽見些許咳嗽聲。
 
倚著窗外迷濛月光與那房中晦暗不明的光影交錯著,來人還能是依稀看出,躺在這非凡華麗的床鋪之上,會是何人?
 
正是這間王府的主人,朱樉。
 
由於當年一時莽撞,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遺憾,而使得他數年來身心俱熬,最終還是生了場大病,算算日子,重病臥床已是要邁入第五個年頭了。
 
這天,他感到精神出奇得好,便想下床走動,不料,一陣暈眩襲來,抓不住身旁的交椅,眼見就要跌落在地。
 
此時,一個黑影竄入,俐落將人拉起,朱樉便跌坐在榻上不起。
 
「義父,您沒事吧!惟兒來遲了,望義父恕罪。」一個方約十五歲的俊美少年,跪膝作揖而道。
 
朱樉的眼眸之中,竟帶似癡戀與迷惘眼色,直盯著底下的古樂惟。
 
「咳…沒事…惟兒,本王我今日想去一個地方,你陪我去,好嗎?」
 
「是,義父。惟兒現在就派人準備馬車。」日漸頎長的身影,欲要拜別轉身離去,卻被朱樉拽住。
 
「不,惟兒,你去馬廄中挑出一匹好馬,我們一同騎馬前去。」
 
「這…義父,您的身體…」
 
「惟兒,本王我再說一次,你前去馬廄挑馬,不准違背我的命令。」久居臥床的他,聲音早已不與以前般鏗鏘有聲,但,語氣仍有不可冒犯的嚴肅。
 
「另外…這件事,我也說過很多次,無人時,不准你用尊稱來稱呼我,難道,你又不記得,是嗎?咳…」胸中霎時感到陰鬱,不住地吐出一絲鮮血,怕被底下的人兒查覺,便隨手擦拭一下。
 
「我…是。朱……樉,我這就去。」猶豫再三,仍脫口而出,只盼義父高興,未一絲察覺到朱樉的異狀,連忙領命離去。
 
待古樂惟離去後,他死命抓著錦被,捶打自己已是風中殘燭的身體,要抓住一絲清醒,他知道,自己將是不久於人世,忍住一口氣。
 
他要見他,他一定要到那裡去,他就算要死,也要死在他的面前,來懺悔他當年所犯的錯誤而贖罪。
 
「亞父,咳…當年的事,都是樉兒的錯…你原諒樉兒…原諒我…亞父,你現在過得好嗎?樉兒我…很快就會去找你,你…一定要等樉兒。」
 
像似想起了什麼,朱樉噙著久違的笑容,自胡惟庸死後,他就不曾再展開過笑容,拖著虛弱的身軀,硬是從床榻上爬起身來,伸手拿起放在上頭的劍。
 
帶著溫柔又愛戀的眼神,輕輕的撫著劍柄,用著低啞又富具磁性的聲音,柔和而道。
 
「亞父,這把劍,是你在我弱冠之年送我的禮物,我一直很珍惜它,現在…樉兒自知天命,縱使樉兒萬般不捨,也會將這把劍送給他人,你不會反對吧?亞父…」
 
此時,門邊傳來輕敲聲,中斷了朱樉的呢喃,「義…朱樉,馬已備好,我扶你去。」
 
「不用,我還年壯,你不用扶我,我自己會走。」
 
但一起身,略顯虛弱的身體,仍是不敵意志力的控制,又跌落到床榻之上,手中的劍因而也掉落身旁。
 
「朱樉,你身體虛弱,還是我扶你去吧!」不待開口,硬是將他從床榻上拉起,一隻手按著肩頭,緊環著他,便要動身。
 
「等一下,惟兒,還有那把劍,我要帶走它。」
 
古樂惟見朱樉身旁果然有一把劍,看見此劍,心中不禁竄起一股奇怪的感覺,胸口陣陣鼓譟,一時間也說不上來,只覺萌生出不祥的預感。
 
不過,換念而想,看這劍柄乃是精雕細琢,刀工不凡,實是好物,就不知這劍是否為好劍了,只是,義父為何要帶此劍呢?
 
滿腹疑問,環繞心頭,但只能暫時壓下,一切,待適當時機來臨,義父就會告訴自己,現在,還是先將劍帶上。
 
古樂惟壓下滿腹的疑問,額首將劍拿起,扶著朱樉,緩步的踏出房門,往大門走去。
 
朱樉撇頭望著身旁如同他亞父相似,那般眷戀的臉龐,仍不捨的轉過頭去,心忖而道。
 
亞父,你知道嗎?當我第一眼看見惟兒時,就彷彿再次見到了你,樉兒不該…
 
不該用對你的情感,轉向到惟兒身上,但是自你死後,我意外撿到惟兒,惟兒越發長大,我發覺,他竟與你越發酷似,更甚於他的作事、才能,也是亦然。
 
我不得不相信,這是上天可憐我,要送給我的禮物啊!但是,我很清楚,他並不是你,亞父,你對我而言,是無人可取代的,就算,他像你,但最終還是不是你。
 
所以,我眷戀他的臉龐,卻未曾付出過行動,將他擁入懷中,直到我將死去的前一刻。
 
現在的我,已無法再照顧惟兒了,亞父,你會跟我一同守護惟兒嗎?你會嗎?亞父…
 
此時,他們已走到秦王府的大門,一排護院、侍從均立於旁,畢恭畢敬的齊聲喊道。
 
「王爺。」
 
「這是做什麼?咳…本王不想看到你們在此,都給我離開。」
 
「這…王爺要出門,理應要派人跟隨,尤其是王爺您現在的身體…」
 
「給本王我住口,不要以為你是王府的管家,能管一切事務,就管到本王的頭上來啊!」
 
「小人不敢。」
 
「不敢是最好,就算你待在我王府這麼多年來,我也會不顧情面,一定不會放過你的,胡二。」
 
胡二點頭稱是,他自知明白,當年是王爺幫助他免卻一死,所以,他現在才能安然活在這世上,但是,當年之事,實在是對王爺打擊太大,性格變得更喜怒無常、捉摸不定,下手殘忍更甚以前。
 
要不是樂惟少爺的出現,王爺對他,現在就不單只是斥責而已,不過,王爺久病纏身,心病一直未結,所以如此,除了他與樂惟少爺能見其一面,他並不樂見任何人,也包含當今聖上,父子仇,深啊!
 
現在,王爺病重,相信樂惟少爺的武功,能好生保護王爺,其餘的,他這老朽就無所求了。
 
「那請王爺一路小心,王爺,請慢走。」示意兩旁的人讓開,清出一條路,讓古樂惟攙扶朱樉邁出王府大門。
 
見兩人跨坐在馬上,直往某個方向奔去,胡二心知卻只能無聲嘆息,轉身喚眾人回去,各自做好自己的事。
 
竹林間,四周萬籟俱寂,一座雜草叢生的墳墓,孤伶伶的佇立在此,墓碑上早已斑駁脫落,已有些年沒整修過了,朱樉與古樂惟快馬騎入竹林中,在此墓停了下來。
 
「惟兒,可以去替我找點水來嗎?我想替這個墓整理一番。」
 
古樂惟雖是滿心疑問,但見義父不容質疑的眼神,便點頭稱好,領命離去。
 
「亞父,我來遲了…樉兒我今日是來向你懺悔,咳…我真的很後悔,後悔當年為何那麼衝動…現在我終於可以,依你當年的遺言,來見你一面,向你贖罪,你要等我…亞父。」
 
便猛然抽出握在手中的劍,深深刺向自己的胸口,淒涼的眼神透露出安然,鮮血不止地從嘴角流出,再硬是拔出,大量鮮血噴灑在墓碑之上,這一幕,正巧被找到水的古樂惟看見。
 
顧不及手中的水,一個弧形轉身,衝上前去抱住朱樉那癱軟無力的身體,急喊著,「義父,義父…你為何要這麼做呢?」
 
鮮血從傷口處潺潺流出不止,古樂惟連忙撕下袖口,欲要包紮傷勢,卻被朱樉制止。
 
「惟兒…你又忘了,咳…你要叫我的名字…」
 
「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要惟兒叫你名字。」心急如焚的他,忘了眼前的男人是他一向遵從、敬仰的義父,不禁有些惱怒,未曾思索,便脫口而出。
 
「算了…你不是他,反正我都要死了,惟兒…」反手將劍柄伸向古樂惟的面前,但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。
 
「惟兒,這把劍對我而言,意義非凡,如今我…無法再守護這把劍了,我想送給你,由你代替我成為這把劍的主人,說…你會答應我吧?答應我,咳…」
 
「好…我答應你,只要你活下來…朱樉,只要你活下來,你要惟兒叫你幾次,惟兒絕不推遲。」他心痛答應他的要求,但,他不明白,義父為何要這麼做?
 
從小,對於義父教導他的種種,他是銘刻在心,時時不敢忘記,雖然有時義父會出現一些古怪行為,但出發點都是為了他好,而現在…耳邊傳來朱樉斷斷續續,令他不敢相信的話語,使得他的心遽然沉了下去。
 
「不…有人在等我,我知道只有死,才能擺脫這世間的一切,終於…我能與他廝守在一起,惟兒…你知道嗎?我好高興…沒有比這件事更令我高興了…」
 
胸口霎時喘不過氣,猛然吐出一大口鮮血,望著眼前的古樂惟,眼眸不禁透露出迷濛又虛幻的目光,伸手輕撫眼前人兒的臉龐,淒笑一聲,終於可以了卻心願了…
 
古樂惟看義父如此,眼角卻不住流下了淚水,心忖:為什麼,義父對於死,是如此堅決,現在的他,只剩下一息尚存,卻不願為自己而活,到底是為什麼?
 
「亞父…你別哭,樉兒不就是來見你嗎?你別哭了…」
 
多年的纏病,已使得他心神俱乏,再加上方才這一劍,全身的氣力早已消失殆盡,意識也漸顯渙散,彷彿眼前緊懷住的男孩不是他收養多年的惟兒,而是他夢裡心裡所念的人。
 
帶著未拭的淚水,古樂惟一臉不解的神情,哭啞的問,「朱樉,你在叫誰?」
 
但朱樉卻恍若未聞,展開這生未曾有過的開朗笑容,緩緩的閉上雙眼,低喃而道,「亞父,謝謝你來接我…我來了。」就再也沒氣了。
 
「朱樉…」古樂惟發覺懷中的人一動也不動,心中劇痛萬分,不住地吐出一口鮮血,噴灑在墓碑之上,他想將義父帶回府去,甫起身,不知怎麼一陣暈眩,就陷入昏迷,倒在朱樉身旁。
 



待續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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